那天晚上,三个侄子凑到了一起。
我不在场,但赵嬷嬷的人把他们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我。
陆琅靠在床头,脸色惨白。
“四婶是故意的。她让我们丢脸,让珩儿出风头。”
陆琰附和:“对!她肯定提前知道那个先生是骗子,故意不说!”
陆珺最小但嘴最滑:“大哥二哥,四婶明显偏心。她给珩儿请了谢临渊,给我们呢?一个赵铁柱,一个街上找来的塾师。”
三个人越说越激愤。
最后陆琅说了一句:“没关系,四叔心疼我们。只要四叔站在我们这边,四婶翻不了天。”
上辈子,三侄子成才后联合反噬时说过一模一样的逻辑……“四婶以为她有多大功劳?是我们自己有本事。”
无论哪辈子,底色都没变。
两天后……陆琅练武满三个月。
清晨,他照例去演武场。
赵铁柱已经不止一次劝他停了,他不听。
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然后……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来,溅在了练武场的青石板上。
陆琅直直倒了下去。
赵铁柱吓得大叫。丫鬟们满院子跑着去找府医。
府医来得很快。
诊完脉后他的脸色一片灰白。
“经脉淤堵、气血两亏、内腑受损。需卧床静养至少半年。此后不宜再练任何剧烈武功,否则……”
他看了看冲过来跪在床边的陆承渊。
“有性命之忧。”
陆承渊的手抖得厉害。他攥着陆琅的手,眼眶通红。
陆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不是感谢救治。
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四婶不拦我!她以前都会拦我的!”
赵嬷嬷站在门外,声音冷冷的。
“大公子这话好生奇怪。当初是您自己嚷嚷着要练武,夫人尊重了您的意愿。怎么,练出事了就怪夫人不拦?那当初拦您的时候,您是怎么骂夫人的?”
陆琅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次,说不出话来。
赵嬷嬷回来禀报时,我正在看珩儿的功课。
“夫人,大公子吐血了。”
“我知道。”
“您不去看看?”
我放下手中的本子。
“嬷嬷,上辈子同样的时间节点,他也差点死了。是我连夜跪在药王庙求了三天三夜,回来后病了一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好了之后说了什么?”
赵嬷嬷看着我。
“他说……‘四婶不让我练武,是怕我超过珩弟弟。’”
赵嬷嬷的脸白了。
“叫府医好好治就行了。我去看珩儿的功课。”
我站起来,走进了珩儿的书房。
门外传来院子里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哭声。
我关上门。
.......
同一个星期。
陆承渊请来的“名师”消失了。
连人带预付的五百两束脩,加上从将军府顺手偷走的三件古董……人间蒸发。
管家追查了三天,才从当铺找到了那三件古董的当票。
那人早就把东西变了现,跑了。
更要命的是,他教了两个月的东西全是错的。
教陆琰的格律是胡编乱造的……陆琰按照错误格律写了上百首“诗”,全作废。
教陆琅的招式不仅是花架子,还加速了他的气血淤堵……府医说“如果按正规方法练,大公子不至于恶化得这么快”。
教陆珺的“算术”……二加三等于六。
陆承渊一拳砸在桌上,茶杯碎了满地。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傍晚时,他偷偷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骗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请人之前问过我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当初是赌气不用我的人脉才自己找的……现在打脸打得响。
三条灾难线同时摊在面前……大侄子卧病吐血,二侄子跟着骗子学了两个月全白费,三侄子偷银子、调戏丫鬟。
上辈子这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上辈子,我逼陆琅弃武从文保了他的命,逼陆琰练武成了将军,打断藤条逼陆珺经商成了首富。
这辈子我只是放开了手。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毁了。
不是我上辈子逼得太狠。
是没有人逼,他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同一段时间。
珩儿在谢临渊手下已经读完了四书五经,开始攻读策论和高阶经义。
谢临渊给我看了珩儿的功课。
“珩儿天资聪颖、勤勉刻苦,已能独立释义,文章渐有章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还发现,珩儿自己偷偷在学算盘。
自从我教他算过一次府中账目后,他对数字产生了浓厚兴趣。
八岁的孩子,半个时辰就能把三个月的账目核算完,而且找出了两处错账。
管家多报了三两银子。
文、武、商……三个方向全部萌芽了。
我在灯下翻看他的功课时,手一直在抖。
上辈子,这些悉心找来的资源全部让给了三个白眼狼。
全部,一分不剩。
这天深夜,陆承渊来找我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
“昭宁。”
“嗯。”
“琅儿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练武会出事?”
“府医第一天就说了他身体弱不宜剧烈运动。你说‘慢慢来’。我说‘好,练’。我们都尊重了他的意愿。你怪我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拦他、会管他……”
“以前我拦他,他说我苛待他、不让他圆梦。以前我管他,他恨我入骨。你自己说的,不该逼孩子做不喜欢的事。现在他做了喜欢的事,出了事,你来怪我不拦?”
我看着他。
“陆承渊,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珩儿在书院的表现怎么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
“很好,谢先生说他是四十年来仅见的奇才。”
他的背影顿了一顿。
然后他走了。
往大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