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回国的那天没有告知任何人,自然也没有她早前预想中“荣归故里”时应该有的鲜花与掌声。
我是在午休的间隙,在律所的公共邮箱里看到那份文件的。
那是国外一家艺术学院发给国内合作机构的正式函件,内容简练:
林悦因多次学术不端、论文代写证据确凿,已被正式开除,学籍作废。
与此同时,林悦在国外时奢靡消费刷爆了的信用卡账单,也随着催收机构的公函,一同寄到了林氏集团。
当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到那堆总计超过五百万人民币的逾期账单时,瞬间停住了正在签署文件的笔。
他疯狂地拨打林悦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打电话给国外的学校则意外得知林悦已经被退学的消息。
唯一幸运的是,焦头烂额的林建国下班之后推开家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林悦。
他至少不用担忧自己宝贝女儿的人身安全。
林建国用力地把账单摔到林悦面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悦悦,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悦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奢侈品品牌的定制套装。
强装精致的她眼底的淤青明显到仅凭遮瑕早已经盖不住了。
林悦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包带。
“爸,那边的人排外,他们就是嫉妒我才故意举报我学术不端!”
“至于那些钱,在外面社交总要买点像样的行头,不然怎么进那些圈子?”
林悦的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心虚。
“社交?你社交到被学校开除?”
林建国猛拍茶几,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我几百万砸下去,是想让你带回一张‘上流社会入场券’,结果你带回来一堆信用卡账单!”
“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有多紧?”
林悦突然抬起头,一脸不服地推卸责任。
“那还不是因为小帆!”
她的语气里全是不满。
“他在江城那些会所里混,输掉的钱比我买包的钱多多了!凭什么只骂我?”
林建国的脸色由红转青。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处理林帆的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周玉梅推门冲了进来。
她神色慌张地把手机举到林建国面前。
“老林,不好了,小帆……小帆被几个不认识的人堵在学校后门了,说他欠了人家一千万,今天还不上钱就要剁了他的手!”
林建国身体晃了晃,双手用力撑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五百万?”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周玉梅。
“他不是说他在投资人脉吗?他就是这么投资的?”
“爸,那是他们骗我的!”
林帆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客厅,衣服扣子都掉了一个。
他满脸惊恐,但依旧在推脱责任。
“他们带我去那个地下棋牌室,说只是随便玩玩,结果……结果他们出老千!”
林帆抱着林建国的大腿恳求到。
“爸,你得救我,那些人是黑社会,他们真的会动手的!”
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对”卧龙凤雏”。
一个是从国外落荒而逃的学术败类,一个是满身赌债的丧家之犬。
“这就是我投资的未来?”
林建国颓然地靠在沙发上,自嘲地冷笑着。
“这就是我花了千万资金堆出来的‘家族希望’?”
周玉梅急得哭了出来。
“老林,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先把小帆的债清了,再把悦悦那些信用卡还了。”
对林悦和林帆的偏爱让周玉梅丧失了应有的理智。
“公司账上不是还有钱吗?你先挪出来一点,等悦悦以后嫁入豪门,或者小帆以后赚大钱了,再补回去就是了。”
“补回去?”
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眼神狠戾。
“你知道供应商的货款已经拖了多久了吗?你知道公司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给员工交社保了吗?我现在去哪儿给你变出上千万现金来?”
亲情战胜了本就不多的理智。
林建国最后无可奈何还是听从了周玉梅出的昏招。
我在律所的茶水间,偶尔能听到同事间的讨论。
林氏集团的几个大供应商因为林建国挪用货款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李主任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新的案卷,顺便闲聊似地说了一句。
“林静,你的生父林建国,最近似乎在到处找民间借贷,甚至试图让人给他做违规担保。”
我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文件。
“那是他的事,李老师。我只是好奇,所谓的”溢价”,在法律的清算面前,到底能折现多少。”
李律师笑了一下。
“一文不值。”
这段时间,林家每天都过得风声鹤唳。
即使挪用了公款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林帆赌债的窟窿越填越大。
林建国无奈之下只能又卖掉了家里仅剩的两辆商务车。
他甚至还狠心抽走了一部分林悦用来维持人设的艺术工作室的运营资金。
林悦对此大闹了一场,抱怨说林建国这么做会毁了她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艺术形象”。
然后收获了生平第一个来自爸爸的耳光。
陷入经济危机的林建国日渐暴躁,他怒吼到。
“形象?你现在还有什么形象?”
“你现在就是一个被遣返的失信执行人!你要是不想滚出去睡大街,就给我闭嘴!”
曾经不可一世的林家,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崩塌、瓦解。
林建国以前总说我是”基础设施”,说我没有溢价,说我只会按部就班。
他觉得林帆和林悦是”稀有资源”,能凭借所谓的”溢价”,让他的资产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水涨船高。
可他忘了高收益往往意味着高风险。
当他的”稀有资源”们承载了过多的贪婪和虚伪,就不再是溢价的来源,而是拖着林家这座将倾的大厦坠入深渊的负累。
我专注地在律所加班。
最近处理的一宗跨国案件刚刚收尾,奖金足以让我交上新房的首付。
在这个过程中,我从未主动去打听林家的惨状。
我清楚地知道,结局早在林建国和周玉梅无底线地纵容林悦和林帆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江城夜晚的街道依旧热闹、跟那年除夕别无二致。
只不过在不远处的林家别墅里,林建国正面对着一堆无法承兑的支票和两个正在互相指责、互相推脱、谩骂的”天才”而焦头烂额。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