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冰柜和尸体,段全兴给我讲了他跟杨小英的故事。

 十五年前,他还是管后勤的副科长。

 杨小英给煤矿送米面粮油,两人接触很多,自然而然就好上了。

 他也算长情,这一好就是十五年。

 他有钱,但有钱不代表就可以拥有一切。

 比如孩子。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杨小英很爱他,要给他生一个孩子。

 他的精子活跃度很低,跟杨小英做了几次试管,都没能怀上。

 这次好不容易怀上了,却……

 段全兴越说越伤心,一滴滴泪珠跌落,顺着胚胎蜷缩的轮廓蜿蜒而下,在冻结的胎膜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仿佛生命与死亡在此刻短暂对话。

 泪水晕开了冰霜,露出胚胎未成型的轮廓,褶皱间残留的血色在泪水中洇开,以这种痛彻心扉的祭奠,将滚烫的哀痛烙印在寂静的死亡标本之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老木,小英绝对是吕红兵谋杀的!”

 我对此没有发言权。

 “婷婷冥婚的二十八万,他一分都不给小英,小英向他要,他说要用这笔钱养活那个傻儿子。”

 “那个傻儿子一直就是婷婷管,他管过一天吗?”

 “小英怕他把傻儿子饿死,说她管孩子,但必须要钱,还是全部都要。”

 “吕红兵为了不给钱,为了拿到小英的钱,把她给杀了!”

 我看着段全兴如此笃定,只能说:“要不你去警察局看看?”

 段全兴:“我已经让人说了,但那些废物却查不出证据。”

 我没什么好建议了。

 “我已经在地区找人了,很快就来!”

 “老木,哥求你个事,千万别让吕红兵把小英烧了!”

 这事我做得了主吗?

 人家要火葬他老婆,市长都管不了,国家还给两千块补贴,我一个收尸人拦得住吗?

 “老木,哥不让你白帮忙。”

 段全兴说着,递给我一个黑包。

 我打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十万块!

 我的天!

 这钱都够买杀手宰了我了。

 这个忙,必须帮!

 “你等着。”

 我说完直接就走。

 到了王仙儿宿舍,敲门。

 “干嘛?”

 王仙儿不耐烦的问道。

 一般情况,她不睡到中午不起。

 并且,最恨人打扰她睡觉。

 当然,打扰她吃饭也可以并列。

 “仙儿,大买卖。”

 “多大?”

 “十万!”

 什么东西被撞倒。

 门被直接拉开。

 我被一把拽了进去。

 她只穿着黑色内衣。

 虽然已经三十来岁,但身材保持的极好。

 特别是那雪白的肌肤,真称得上是肤若凝脂。

 那张还带着一丝熟睡红晕的脸上满是惊喜,一双狐媚子特有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我,急切的问道:“谁?什么事?”

 我不好意思直接看她,转过头去。

 但床头柜上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巾,却让我更加不好意思。

 只能彻底转过身,面对窗帘说道:“那个副矿长干哥哥来了,认定杨小英是被吕红兵谋杀,已经在地区找了关系,要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不知道他在哪里听说吕红兵要火葬杨小英,出十万让我保住杨小英的尸体。”

 “要不你再装神弄鬼,吓唬吕红兵一回,让他先不要火葬。”

 “这是钱!”

 说着朝后举起包。

 王仙儿接过包,只看了一眼就马上说道:“没问题,包我身上!”

 我:“那我去给人家说了。”

 王仙儿:“去告诉他,咱们先保他半个月,以后嘛,看情况再定。”

 我点了点头,出去回到停尸房,给段全兴说了王仙儿的话。

 “半个月足够。”

 “谢谢你,老木。”

 “要是给小英报了仇,哥还有重谢。”

 段全兴说完走了。

 王仙儿心情大好,也不补觉了,打扮的美美的坐在摇椅上,亲自指挥我点外卖。

 地方特殊,送餐费另加三十。

 我给五十,跑腿小哥速度很快。

 “这啃爹鸡就是香,不知道放啥高科技了。”

 她抖着腿,一口鸡腿一口冰可乐,好不惬意。

 我却不爱吃这玩意,胡乱吃着薯条:“你少吃点这种洋垃圾,没营养还胖人。”

 王仙儿突然小狐狸似的一笑,凑到我面前问道:“看到姐的身材了吧?怎么样?曼妙不?多姿不?”

 我立刻做出嫌弃的表情,直接推开她,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三十多的老婆娘了,还好意思用曼妙这个词?不知道脸红!”

 “瞎子!木头!狗!”

 王仙儿直接开骂。

 我不还嘴,扭头不看她,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团纸巾。

 王仙儿狠狠地咬着鸡腿,似乎那才是木头瞎子狗。

 突然,她问道:“老木,你到底欠多少外债?”

 我:“还有一百多吧。”

 王仙儿:“要是全还了,你想做什么?”

 说着强调道:“不许说养女儿!”

 又是这个问题。

 我依旧没有答案。

 “狗都不如!”

 王仙儿骂了一句,直接丢了鸡腿,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发信息:我想去看看宝儿,可以吗?

 好一会后,才收到回信:我不想让女儿知道你做那种工作,告诉她你出国了。

 第二条:女儿莫名其妙就发烧,我妈让师父看了,说遇上了脏东西。

 第三条:如果你为女儿好,就别来打扰她!

 第四条:如果你真的疼女儿,就多给她点钱,别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手机上的`也想见见你`几个字慢慢删掉,锁了屏靠在椅子上。

 虽然离婚了,我却不恨她。

 她曾经以为婚姻是避风港,却没想到我成了掀起惊涛骇浪的人。

 想起债主堵门时女儿惊恐的眼神,想起妻子那失望至极的泪水,愧疚在心底慢慢升腾。

 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

 暴雨陡然而来,打在半开的窗户上,像极了她剁饺子馅的声音。

 密集雨水洒进来,浸湿了女儿画的全家福。

 我赶紧过去拿起,看到彩色颜料已经晕染成斑驳的色块,好像一颗破碎的心。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我狠狠地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

 雨,时紧时慢,淅淅沥沥下了一天,半夜才停。

 我起床推开窗,潮湿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那颗老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被暴雨打落的树叶散落在地,让这死寂静的殡仪馆更多几分凄凉。

 我出门拿了扫帚,想去把落叶扫了。

 王仙儿却罕见的早起。

 她一边挽着长发,一边冷冷的说道:“去洗澡,帮我开坛。”

 说完走向她的法坛。

 我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冷,但却打不破内心那份不肯舍弃的幻想,只能叹息一声,回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运动装。

 出来时,张康宁和吕红兵已经等在院子里。

 “张队,今天超度法事做完,我可就给她操办了。”

 张康宁点了点头。

 吕红兵看到我,丢来一盒烟。

 “木师傅,死亡证明我开好了,一会完了就开炉,麻烦你给我挑个便宜的骨灰盒。”

 段全兴说的没错,这家伙真要烧了杨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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