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搞得鬼?

 段全兴?

 应该不可能。

 谁还会来这里搞鬼?

 目的是什么?

 带着这些疑问,我手握桃木剑,轻轻推开朱色大门,走进院子。

 不是鬼,自然不用王仙儿出手。

 她那么虚弱,也不能让她出手。

 月光如霜般泼在砖窑上,青灰色砖缝爬满苔藓,好像一副蜘蛛网,在等着猎物主动上门。

 窑洞上方的荒草簌簌抖着,砖缝里渗出的潮气泛着青白,像被啃噬的白骨。

 风钻进窑口,卷着霉味打转,角落的瓦罐突然发出闷响,惊飞几只蝙蝠,扑棱着飞掠而过,在窑壁投下畸形的影,恍若有佝偻的轮廓正从阴影里慢慢直起腰。

 窑洞门半掩着,木板裂出几道苍老的纹路,被风刮得吱呀轻晃。

 破了玻璃的窗棂,斜插几根枯枝,窑内暗影里摆着褪色供桌,残烛凝着黑泪,墙皮卷成灰蝶,在气流里忽明忽暗地飘。

 一切都透着阴森诡异,那狐狸精却说没鬼气,连个符都没给我。

 “哇!哇!”

 尖利的声音突然在窑顶响起。

 我立刻退后,抬头看去。

 果然有红裙女鬼!

 凌乱的长发飘散垂落,猩红裙摆随风掠过,却不见双脚,在月光勾出的暗影飘荡。

 她忽现忽隐的身形,像被风吹散的残烛,每一次飘转都带起一股冷冽的风,卷得院子里的槐树吱呀叶作响。

 黑发散开,骤然露出半张青白面孔,眼窝深陷如枯井,朱唇大张时溢出的尖啸划破夜穹,混着潮湿的呜咽,拖成长线,像勒紧脖颈的湿发,缠得人喘不过气。

 “又是你!”

 王仙儿略带愤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赶紧退后,挡在她身前。

 “傻木头,不用怕,真的不是鬼。”

 “去,绕到窑顶上,把它抓下来!”

 王仙儿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知道她绝不会害我,立刻大了胆子,转身出了大门。

 我们这里是黄土高原,村里的窑洞都是依塬而建,想上窑顶,就得从侧面绕。

 惨白的月色下,没膝的荒草中,有一条被脚踏而出,只有巴掌宽的小路。

 小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和模糊的拖拽痕迹。

 我悄悄顺路而上,很快到了窑顶。

 一棵粗大的酸枣树,从土塬上斜刺而出。

 红裙女鬼在树下荡秋千般飞来飘去。

 是的,就是荡秋千。

 是吕红兵那个傻儿子在荡秋千。

 又穿着红裙,戴着假发,描了黑色眼影,抹了血色口红,荡着秋千鬼叫。

 至于没有脚,是他个子太小,裙子太长,根本露不出脚来。

 “狗东西,还敢吓人?!”

 我怒喝一声,几步过去,抓住秋千绳子。

 傻儿子看到是我,以为我又要打他,顿时尖叫着要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就走。

 拽到院子里,王仙儿已经拿出一根绳子。

 我直接绑了他。

 不是捉鬼,是怕这傻家伙乱跑,万一摔了我们可说不清楚。

 “仙儿,又没鬼,跟村长怎么说?”

 我不由有些担心。

 王仙儿仰头望着明月,晚风掠过她的长发,吹成流动的墨云,发梢沾着几粒星子似的碎钻,在夜空中划出若有若无的银弧。

 流波般的眸子带着一丝忧郁,像是揉碎了月色,荡开层层叠叠的惆怅柔光。

 “他要的不是鬼,是一个交代,一个让别人安心的交代。”

 说完轻轻一叹,像极了看破人间红尘,随时会临风而去的仙子。

 “那我给他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走到一架不知什么年代的石磨旁坐下,依旧看着月亮,像是一只吸收月华的白狐。

 村长接了电话,很快来了。

 “这事得让老吕知道。”

 “他不仅得管他家这傻子,还得给被吓死老人的人家有个交代。”

 村长给吕红兵打电话。

 吕红兵情人接的,说:“老吕病了,在医院,下不了床。”

 “我看一个病人都看不过来,还管得了那个傻子?”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又不是他娘,管得着他吗?”

 村长被顶的无话可说。

 跟我商量怎么办。

 我想起上次刑警队长的话,以后这种事找他,便打了电话。

 很快,张康宁带着人来了。

 说清楚经过,把傻儿子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仙儿一句话也不说,一直看着月亮。

 到了家,她依旧不说话,回了自己的宿舍。

 我洗澡上床。

 这些天我累坏了,关掉闹铃,该好好睡个懒觉了。

 第二天,我被电话惊醒时已经快中午。

 来电人,张康宁。

 要挖婷婷的坟,开棺验尸。

 这家伙又折腾什么?

 还没问,电话便被挂了。

 开棺挖坟的事里有殡仪馆的业务,我得开车去拉。

 别说一般的车,公安局的车都不想拉尸体。

 况且还是早该腐烂的尸体。

 我起来胡乱洗了脸,换了衣服,带上东西开车就走。

 阴天。

 天边还有隐隐雷鸣。

 得快点,要下雨前没拉回来,车肯定会陷在那段土路里。

 到了婷婷坟地之时,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郁郁葱葱,一人多高的玉米,被砍倒一大片,像是给挖坟献祭的牺牲一般。

 我走过去时,坟已经被挖开了。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压得坟头枯草低垂。

 引魂幡瘫在坟脚,幡杆上的招魂铃只剩一根铜丝吊着,风穿过幡面破洞时发出呜呜的长吟。

 纸扎的金银山被踩得稀烂,褪色的纸人断了胳膊,空洞的眼窝对着阴沉沉的天空。

 新翻的黄土堆,泛着湿腻的暗光,铁锹铲痕里还凝着未干的泥浆,混着地下渗出的褐色液体,蒸腾出酸腐的热气。

 朱红棺材斜倚着土坑,鎏金寿纹被刮蹭得露出木茬,棺盖半悬在坑沿,露出内里猩红绸。

 布面凝结着豆大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尸液,正顺着棺木缝隙“滴答”坠进土里,在新泥上砸出一个个灰黑色的凹点。

 棺材底渗出的液体,在几片零落的纸钱上蜿蜒成细流,浮着几星白色絮状物,混着浓烈的尸臭,像有人把腐烂的脏器绞成浆,泼在了这方刚被打扰的阴宅之上。

 远处闷雷滚动,第一滴雨点,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好似人从里面扣响棺盖一般。

 雨真的要来了。

 张康宁顾不得客气,立刻让我开棺拉人。

 “吕红兵呢?那可是人主,得点香洒酒叫魂。”

 我不信,但不可不敬,规矩不能乱。

 张康宁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四周,身子前倾,凑在我耳边说:“在后院。”

 后院,看守所的另一个称呼。

 “被抓了?为什么?杨小英真是他杀的?”

 “不对,杨小英是他杀的,挖婷婷的坟干什么?”

 我此时真的有十万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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