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陈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阿芙来吗？我让你看看，你的女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杀人，亲眼看着妈妈被警察带走，亲耳听着别人说她妈妈是杀人犯。她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你想过吗？”

“她会被人指指点点，会被同学孤立，会被人骂杀人犯的女儿。她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天晚上，想起她妈妈钻进车底的样子。”

“她会恨你。恨你让她变成这样，恨你毁了她的童年，恨你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我……我只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只是想……”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女儿好，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可你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为了她好吗？你让她抢别人的爸爸，你让她学会撒谎，你让她看见你杀人，你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就是你的为她好？”

陈窈蜷缩在椅子上，哭得说不出话。

阿芙站在那里看着妈妈，又看看江清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江清欢的衣角。

“阿姨……”

江清欢低下头。

阿芙仰着小脸，眼泪还在流：“对不起。那天在殡仪馆，我踢了你的盒子……妈妈让我踢的。她说只要我踢了，爸爸就会一直喜欢我……”

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我不知道那是你儿子。我不知道你儿子死了。妈妈没有告诉我……”

江清欢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陈窈强，至少她知道道歉。

“阿芙。你妈妈做了错事，要受惩罚。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了。你知道以后要跟谁一起住吗？”

阿芙摇摇头：“你有其他亲人吗？奶奶？姥姥？姑姑？”

阿芙想了想，小声说：“奶奶……但是奶奶不喜欢我。她说我是扫把星，克死爸爸……”

江清欢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年年。

如果年年活着，现在应该和阿芙一样大，上同一个幼儿园，也许还是同班。

如果年年活着，她不会站在这里，面对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阿芙，阿姨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选，你想跟谁一起住？”

阿芙看了看陈窈，又低下头：“我想……想跟妈妈……可是妈妈做错事了，要关起来。我不能跟她住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谁住……”

江清欢站起来，看向门口，顾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边，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顾淮微微点了点头。

“你女儿，我会安排。”

陈窈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女儿我会安排。送她去寄宿学校，找人照顾她。不会让她流落街头，不会让她被人欺负。”

陈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年年。年年那么善良，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希望看到另一个小孩变成孤儿。只不过你欠我儿子的命，这辈子都还不了。你女儿我会照顾，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她长大以后，只会记得她妈妈是个杀人犯，只会恨你毁了她的人生。”

“这就是你的报应。”

“妈妈……”

陈窈的眼泪哗哗往下掉。

“阿芙，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阿芙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你出来！我要你陪我！”

陈窈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头发上，哭得说不出话。

江清欢转身，走出审讯室。

顾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怎么样？还好吗？”

江清欢点点头，没说话。

“阿芙那边，我来安排。你放心。”

“嗯。”

顾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软了吗这一幕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残忍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年年也是个孩子。如果他还活着我不希望他看见他妈妈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我们走吧。”

顾淮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律师。”

“嗯？”

“你说，如果年年还活着，他现在在做什么？”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吃草莓蛋糕。也许在画画。”

江清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还有一点点释然。

“他最喜欢吃草莓蛋糕。每次我去接他放学，他都要我买一块。然后坐在车上，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幼儿园的事。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草莓蛋糕，让你吃个够。”

顾淮没说话。

江清欢抬起头，看着夜空。

“是我让他失望了。我没能吃到他买的草莓蛋糕。”

第二天，阿芙被送到了市郊的一所寄宿学校。

学校不大，但很干净。老师们都很和气，看到阿芙怯生生的样子，都主动跟她说话，给她拿好吃的。

阿芙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芙，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每个周末，阿姨会来看你。”

阿芙眨眨眼：“哪个阿姨？”

“就是昨天那个阿姨。江阿姨。”

阿芙想了想小声说：“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顾淮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踢了她的盒子。因为我抢了她儿子的爸爸。”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

“阿芙，那不是你的错。你还小，不懂事。阿姨不怪你。”

阿芙低下头，揪着衣角。“可是我妈妈……她做了坏事。阿姨会不会因为妈妈，也不喜欢我？”

“阿芙，阿姨送你来这里，就是因为她不想你变成你妈妈那样。她想让你好好长大，做个好人。”

阿芙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阿芙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要做个好人。我不要像妈妈那样。”

顾淮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去吧。老师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