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综艺录制那天，许味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丸子头。

现场布置得如梦似幻，粉色气球、鲜花拱门、层层叠叠的纱幔。

主持人举着台本念开场词，说他们是“本季最受期待的情侣”。

说他们的爱情“让人相信童话”。

许味挽着沈知述的胳膊，笑得很甜。

她对着镜头撒娇，说沈知述平时虽然看着风流。

但对她很细心，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每次出差都会带礼物。

观众席响起一片“好甜啊”的感叹。

沈知述站在她旁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空的。

他想起温南辞。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她。

她不会笑，不会撒娇，不会对着镜头说这些肉麻的话。

她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主持人问她“沈先生做过最让你感动的事是什么”。

她大概只会说三个字：“想不起来。”

然后全场冷掉。

沈知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认识许味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更像是在演一场戏。

互动环节，主持人让每对情侣拥抱十秒。

前面两对抱得很自然，有说有笑。

轮到他们时，许味转过身来，张开手臂，仰着脸看他。

沈知述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怎么了？”

许味愣了一下。

“没什么。”

沈知述重新抬手，搭上她的肩。

脑海里意外的全是温南辞的影子。

全程，拥抱的动作僵硬得不像拥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许味的笑僵在脸上，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沈知述，你抽什么风？”

沈知述松开手，后退一步。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可实际上，他没去洗手间。

他出了演播厅，叫了辆车，去了医院。

许味追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远了。

沈知述找到脑科主任，说想做记忆恢复治疗。

主任看了他的片子，说失忆分很多种，有些可以干预，有些只能等自然恢复。

手术有一定风险，不一定能成功。

“做。”沈知述说。

主任问他为什么突然想恢复记忆。

沈知述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会对一个人那么着迷。”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麻醉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在想：

如果手术失败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可手术出乎异常地顺利。

醒来的那天夜里，尘封了三年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整夜的梦境里。

不再是许味口中单薄的过往，也不是旁人零碎的转述。

沈知述彻底想起，自己年少时浪荡成性，混迹风月场，从不对任何人上心。

是遇见温南辞之后，才心甘情愿收了所有玩心。

旁人都说他浪子回头，疯一样追着一个性子孤冷的姑娘跑。

自降身段，毫无底线。

那时的温南辞，向来眼高于顶，清冷孤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面对他死缠烂打的追求，始终冷淡疏离，不迎合、不将就。

可她骨子里心软，嘴上从不服软，却次次默默包容他的幼稚与张扬。

他想起自己桂花过敏，她悄悄记下。

从此身边所有甜点、茶饮，尽数避开桂花口味；

想起他当年腿伤落魄，众叛亲离，是温家父女不顾风险，护他周全，待他至亲。

最清晰的，是冰岛那场暴风雪。

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冰川裂风刺骨，她被困绝境，生死一线。

是他不顾一切包机奔赴，拼着性命将她从救下。

也是那场意外，他落下病根，高烧昏迷三日。

迷迷糊糊间念的都是她的委屈，想着要替她把母亲捞出警局。

也是那场绝境之后，素来高冷的温南辞，终于松了口，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本该是双向奔赴的开端，却被一场人为大火毁了。

他失忆的这三年，许味日复一日在他耳边挑拨，刻意美化自己、抹黑温南辞。

说成死缠烂打、心胸狭隘的纠缠者。

而他愚蠢至极，全盘相信。

他亲手误会她、羞辱她，听信谗言，步步相逼。

明知她桂花过敏，依旧默许旁人逼她吃下桂花糕。

看着她浑身起疹、痛苦干呕，无动于衷。

旁人恶意设计，将虚弱的她扔进泳池任人围观羞辱，他只当是她咎由自取。

为了护着一个满口谎言的许味，他亲手默许旁人假借自己的名头，拖延温父治疗。

最终害死了那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

一夜之间，温南辞失去至亲，背负骂名。

攒了数年的爱意与期许，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天亮后。

沈知述脑海里满是自己做的糊涂事。

他终于彻底明白，那天泳池边温南辞推开他，从来不是赌气，更不是欲擒故纵。

他火速办理出院，驱车赶往老城区。

那棵见证过他们承诺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空地中央。

沈知述蹲在树下，徒手刨开当年埋酒的泥土。

刨到指尖磨破，流出鲜血，沈知述毫无知觉。

可到头来，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酒坛。

沈知述脊背紧绷。

她什么都带走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不留余地，不留念想，也不留给他半分弥补的机会。

手机不停震动，是许味打来的无数通电话，还有综艺节目组的催拍消息。

他看都没看，直接挂断。

心底只剩悔恨。

以前是她追着他走，小心翼翼，满心热忱；

后来是他死缠烂打，笨拙示好，试图捂热她的心。

好不容易等来她的松动，却被他自己亲手毁掉。

沈知述低声哑语：

“南辞，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