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辞在巴黎住了半年。
每天早起,刻木头,交作业,吃饭,睡觉。
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她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有趣。
只是活着。
顾行止说到做到,不追不逼。
每隔两三天在工作室门口放点东西,
一幅小画,一袋面包,有时只是一枝从河边捡的枯枝,插在玻璃瓶里。
温南辞收了,但从不道谢。
他若在门口碰见她,便笑笑,问一句:
“吃了吗”,她点了头,他就走了。
多一句话都没有。
林暖暖来巴黎出差,约她吃饭。
吃到一半,林暖暖放下叉子:“把当年医院失火的事查清楚了,说是许味让人放的。”
温南辞切牛排的手没停:“然后呢。”
林暖暖顿了顿,“也是许味动的手。”
刀叉停在盘子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温南辞没有抬头,过了几秒,继续切牛排。
“你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人已经没了。”
林暖暖看着她平静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你变了。以前的温南辞,谁敢动她的人,她能把天捅个窟窿。”
温南辞把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
“以前有人替我兜着。现在没有了。”
吃完饭出来,巴黎的夜风很凉。
她沿着塞纳河往回走,桥上的灯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她想起沈知述恢复记忆后托人转交的一封信,她没拆,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不想看,也没那个兴致看。
过去的人就该留在过去。
她死过两次了,不想再有第三次。
顾行止注意到她那晚回来得比平时晚。
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幅还没装裱的画。
见她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
“等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今天没在你门口放东西,因为想亲手给你。”
他把画递过来。温南辞没接。
“我说过,不需要。”
“我知道。但我想给。”
他就那么举着,不急不躁,
“你可以不收,我就在这等着。你进去我就放你门口,你扔了我明天再画一幅。”
温南辞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头发还是很乱,工装外套上多了新的颜料渍。
她伸手接过画,没看,径直开了门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在外面说:
“晚安,温南辞。”
她把画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还是解开了布。
画的是塞纳河,河面上光影交错,桥上有一个人影,背对着画面,看不清楚脸。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背影是你。你不回头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温南辞把画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台上那幅《守》还挂着,向日葵的枯枝她一直没扔。
两种干枯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也懒得扫。
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半年没打过的号码,盯了很久。
然后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
“温南辞?”
顾行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明天早上不要送面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好。”
“后天也不要送。”
“好。”
“以后都不要送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好。”
温南辞挂了电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不要欠任何人,不要靠近任何人,不要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窗外不知道谁在放歌,法语,听不懂,但旋律很温柔。
她闭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门口没有面包。
第三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在学校走廊上碰见顾行止。
第四天,他冲她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不一样了。
第五天,以前是笃定的,现在只是礼貌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脚步。
温南辞站在原地,手里的雕刻刀攥得很紧。
她回到工作室,对着那半块榉木发呆。
刀尖抵在木料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自己雕了一辈子的作品,全是女人,全是不笑的女人。
她忽然想雕一个笑的。
刀尖动了。
木屑一片片落下,渐渐露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雕自己,也没有雕任何人。
只是一个笑着的、不认识的姑娘。
雕完的那天傍晚,她抱着那个木雕走出工作室,在塞纳河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顾行止的画室走去。
门没关。
他背对着门,正在调颜料。
她敲了敲门框。
顾行止转过身,看见她和她手里的木雕,愣住了。
温南辞把木雕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雕得不好,送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手腕被人握住了。
温南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沾着颜料的手,没有挣开。
“你不是说不碰我吗?”
顾行止的声音有点哑:
“我反悔了。”
温南辞没说话,也没回头。
河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她没有侧头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