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架上罗列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躯体。
还未进去,冷冽的空气中夹着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他却恍若未觉,发疯似的冲进冷库,一把接一把掀开覆盖着的白布。
可结果都是失望的。
不是,不是她!
“初宜……初宜你在哪儿?”他低声嘶唤,嗓音里浸透了绝望。
他不顾皮肤碰到尸体上福尔马林带来的灼烧感,如同失去痛觉般翻找。
整整一日,不眠不休。
终于,在存放碎尸标本的区域,他看见几个低温储存袋。
其中一个袋子透明的部分,隐约透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戴着他和温初宜的婚戒。
傅景深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踉跄扑去,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颤抖着手拂开上面的寒霜,心脏仿佛被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狠狠攥住,猛然紧缩,剧痛炸裂,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手忙脚乱,几乎是撕扯着打开密封袋的接口,混着防腐剂气味的冷空气涌出的刹那。
然后,他看见了一堆四分五裂的尸体。
他几乎无法辨认,却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就是她。
他曾解剖过无数遗体,面对过最复杂的人体构造,他以为自己早已冷静到近乎漠然。
可当这一切落在温初宜身上,落在这个他曾许诺一生却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身上时,所有理性寸寸瓦解。
他跪在地上,望着眼前这堆无从拼接的残躯,发出一声凄厉如困兽的哀嚎,随即再不顾其他,紧紧将那些冰冷破碎的肢体拥入怀中,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温初宜死了。
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曾留下。
而他彻底失去她了。
助理赶到时,只见满室狼藉与傅景深崩溃的身影,吓得不敢作声。
冷库温度极低,傅景深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寒气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唇色青紫,意识也逐渐涣散。
他却浑然不觉,不知跪了多久,才对着满地残骸恍惚一笑:
“初宜,别怕……”
助理欲言又止,傅景深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
冷库厚重的门被再次推开,来人穿着笔挺的干部装,正是研究院的最高领导。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傅景深,厉声喝道:“傅景深,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傅景深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空洞地锁着前方。
“三天了,你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有意义吗?能让温初宜同志活过来吗?还是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傅景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白霜。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把人伤透了,现在人没了,弄成这副样子,你还要让她……让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吗?”
闻言,他猛地一颤,迟缓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是啊……初宜最爱干净,最重体面。
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
可如今……因为他死后连具全尸都没有。
一股悔恨与羞愧混杂着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我对不起她……我……”
领导打断他,语气沉重:“傅景深,你是国家培养的人才,温初宜同志走到今天,你有推不掉的责任!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自虐式的忏悔,而是打起精神去处理她的身后事!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事……
傅景深混沌的眼眸里,终于裂开一丝微弱的光,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撑起冻得麻木的身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储存袋,嘶哑道:“我要带她回家。”